哪吒重整：在债务与希望之间

6月中旬，《哪吒汽车重整声明》在网络流传，自此伊始，合众新能源重整相关进程便逐步走入公众视野，“重整”一词也成了这家曾跻身新势力销量前列企业的年度主题词。

从债务申报到投资人招募

9月12日，在宣布重整百余日后，哪吒汽车重整案第一次债权人会议以网络形式正式召开，这一进程意味着哪吒重整进程步入关键阶段。据悉，合众新能源管理人披露了部分数据及相关重整信息。

据相关披露，截至8月31日，共有1631家债权人向法院申报债权，总额高达260多亿元，其中经审查确认的债权共计1340条，总额约51亿元。具体而言，有财产担保债权的为3家，涉及金额11.94亿元；普通债权1265家，金额为39.87亿元；另有72家申报债权未被确认，相关金额高达106.16亿元。

除企业债务外，截至2025年8月底，合众新能源及其关联公司尚拖欠5000余名职工的工资、经济补偿金、补贴福利、报销款项、公积金等共计约4.6亿元。此外，公司账户的货币资金账面余额仅约1545.91万元，其中承兑保证金42万元左右，银行存款1500万元左右。资产与债务之间的显著失衡，成为重整过程中亟待解决的难题。

管理人在会议中系统阐述了导致合众新能源陷入困境的原因，在他看来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方面，自2023年开始，由于行业竞争加剧，市场份额向头部企业集中，且头部企业的持续降价进一步挤压二线品牌生存空间，导致合众新能源盈利能力直线下降。

另一方面，为顺利推进IPO，合众新能源清偿了大部分银行贷款，致使营运资金面临压力，后又因上市未果进一步加剧了资金紧张。内外部因素的叠加，最终将其推向重整境地。

据透露，为维持基本运营，管理人采取了一系列应急措施。一方面与供应商谈判，以维持车机服务系统运行；另一方面则针对薪酬问题采取了差异化调整策略。据悉，许多员工的工资薪金缓发已有半年之久，导致部分核心岗位出现人才流失。对此，管理人对在职员工全薪发放工资，同时对部分在职高管实行工资金额封顶以及创始合伙人停发工资等调控方案，尽可能在有限资源下做到人才保留和节流的平衡。

值得注意的是，根据会议决定，哪吒汽车将自9月12日起直至公司重整程序终止期间继续营业，主要开展缺陷车辆的补装和售后维保工作。管理人表示这一决策基于两个考量：一是维护债务人的资产价值，二是保障40万哪吒车主的售后维修服务，维持车主群体对品牌的基本信任。稳定的用户基础被视为哪吒汽车的核心资产之一，这将为吸引优质重整投资人和日后复工复产奠定基础。

据了解，此次债权人会议所涉及到的财产管理、继续营业、债权人委员会方案及议事规则等，尚需债权人投票表决。

在此前8月，合众新能源因未履行5.76万元的执行标的被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法定代表人方运舟再次被限制消费。据不完全统计，截至目前，合众新能源名下已存在2起被执行案件，102项限制高消费令，法定代表人方运舟则面临4起股权冻结，以及162项限制高消费令，从这些司法记录可见，其资金链问题积累颇深。

图片来源：合众新能源管理人

在投资人招募方面，管理人于8月4日正式发布关于公开招募重整投资人公告，并在此前6月30日已进行过预招募。根据公告，意向投资人需缴纳5000万元保证金。最终确定的投资人还需在签订《重整投资协议》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1亿元投资保证金，目前，意向投资人提交报名材料时间已截止，哪吒汽车重整的最终结果尚未公布。

据悉，有70余名投资人报名参与。管理人在招募公告中明确将优先考虑能在重整前提供复工复产资金支持的投资方，可见其恢复运营的迫切性。

此前，有相关消息透露称，山子高科正推进与哪吒汽车母公司合众新能源的重组事宜，原合众新能源人员将于 10 月 1 日后完成交接清退，山子高科团队将正式进场接管。合众新能源对此回应称“假消息，山子高科并没有重组哪吒汽车”，“至少，威马这边还没有接收到山子高科有实质性参与意向的材料”，山子高科方面则对此回复称公司目前有参与重组的意向，但具体如何，还需以官方信息为准。

行业观察人士指出，投资人看重的是哪吒汽车的生产资质、产能基础和海外市场渠道等资产。但现如今摆在合众新能源面前的，是亟待解决的债务危机、生产与服务体系的恢复。

据过往报道，哪吒汽车桐乡工厂已经传出一些向好信号：7月员工工资已全额发放；8月中旬，哪吒汽车桐乡厂区厂内约三百余人在岗。

纵观哪吒汽车重整的百日历程，从债务申报到债权人会议，从投资人招募到局部恢复，从这一系列动作中，能看到哪吒汽车在危机中的求生努力。然而，前路依然挑战重重，能否真正实现重整复苏，仍待后续资金注入、协议落地与市场信心的逐步重建。

资产和挑战，哪吒的冰火两重天

作为曾跻身新势力销量前列的车企，哪吒汽车具备一定的品牌力，且拥有生产资质、工厂、海外渠道等优质资产，但即使如此，在现如今新能源汽车行业加速洗牌的背景下，哪吒的重整之路依然面临着极为严峻的挑战。

从资产价值角度看，哪吒汽车持有的双资质是其最具价值的稀缺资源之一。2023年以来，新造车企业资质审批逐渐收紧，通过收购现有资质无疑是资本入局新能源汽车领域的一大捷径。

图片来源：哪吒汽车

除开生产资质外，哪吒汽车还有较为优质的生产资料，浙江桐乡、江西宜春和广西南宁三大生产基地合计年产能达30万辆。其中浙江桐乡工厂是哪吒汽车首个智慧生产基地，于2018年正式投产；宜春生产基地是采用工业4.0标准建设的全生态智慧工厂，已于2022年投产；南宁基地则定位为出口KD件基地。这些现代化制造设施不仅具备规模化生产能力，还涉及国际化布局，具备快速投产的基础。

在市场布局方面，哪吒汽车在全国范围内有多家经销商门店，且多数位于三、四线城市及县域市场，同时，哪吒汽车主打10万-20万元级别车型，市场布局和产品定位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协同效应，这种市场积淀并非新入局者能够轻易复制。对于有意进入新能源汽车领域的企业而言，哪吒汽车的现有车型平台可通过技术升级快速复用，能够有效节省研发周期和成本投入。

此外，海外业务板块也是哪吒汽车较为亮点的资产。自2022年开启出海以来，哪吒汽车海外经销商已经覆盖东南亚、中东、南美、欧洲等地区，且已经在东南亚市场具备一定的品牌积累。例如2023年，哪吒汽车在东南亚市场新能源乘用车销量中排名第3，新势力中排名第1位，占东南亚市场份额达到10.5%。

图片来源：哪吒汽车

此外，哪吒汽车还在泰国和印尼建有KD（散件组装）工厂，其中泰国工厂于2024年3月规模化生产，年产能为2万台，印尼工厂也已于2024年6月正式开启本地化量产。东南亚KD工厂联合南宁出口KD件生产基地，哪吒汽车对东南亚的布局较为完善。

2022年，哪吒汽车海外销量约3500辆，历经一年布局后，2023年，哪吒汽车海外销量超过20000辆，同比大增567%，在国内市场趋向低迷的2024上半年，其海外销量依旧达到约18000辆，同比增长154%，连续6个月蝉联新势力车企出口量第一。

毫无疑问，哪吒汽车的这些海外资产对于试图进入亚洲市场的国际资本来说，具有战略性价值。

然而，重整之路上面临的挑战同样不容小觑。首先要面临的便就是高额债务，51亿元债权和4.6亿元员工欠薪这些债务不仅给哪吒汽车带来了沉重的财务负担，还直接影响其市场口碑及供应链稳定。

近期发生的车联网服务中断事件，进一步加剧了哪吒汽车的品牌信任危机。9月11日，不少哪吒车主收到需自助购买流量的通知，且不少车主表示在收到信息之前，车就已经断网多日。

对此，合众新能源管理人与服务商联想懂的通信双方各执一词：管理人声称自6月接管企业后一直积极履行双方签订的《分期支付协议》及《车联网服务协议》，但联想懂的通信在未提前告知的情况下单方面终止服务。而服务商则表示哪吒汽车因经营问题长期拖欠服务费用，经数月协商仍未能解决欠费问题，所以才停用其网络服务。

同时，为了保障哪吒车主后续使用，联想懂的通信推出了“哪吒车主流量保障计划”，车主可自助购买流量服务,其中基础远程车控套餐为5.9元/月，基础+娱乐套餐为29.9元/月。

目前，哪吒汽车已有超过40万车主，这40多万车主的口碑也是哪吒品牌得以为继的重要资产。倘若车主日常售后、维修诉求无法得到满足，相关权益难以有所保障，这将导致车主负面情绪的蔓延，车主对品牌的负面评价会迅速侵蚀哪吒汽车多年以来积累的品牌价值，或将直接影响其重整进程。

从利好层面来看，哪吒汽车拥有双资质、产能基础、品牌和海外布局等优质资源，但同时也面临着巨额债务、口碑危机等挑战。在新能源汽车行业竞争日趋激烈的背景下，如何平衡各方利益，重塑市场信心，或将成为决定哪吒汽车重整成败的关键因素。

行业洗牌加速，哪吒的生存空间还剩多少？

在当下资本退潮、政策退坡、市场竞争白热化的新能源汽车市场环境下，哪吒汽车的生存与发展空间将进一步被压缩。

据一位接近哪吒汽车的相关人士透露，在哪吒汽车还未重整之前，投资人就已经开始收紧对哪吒汽车的投资规模。今年初，合众新能源召开股东沟通会讨论正在推进的E轮融资，这被视为哪吒汽车能争取到的最后机会。本轮融资规模计划达40-45亿元，并在2025年2月底完成股份交割，但实际未能如期落地。

除资本市场信心减退外，行业洗牌的序幕也在徐徐拉开，这都给本就步履蹒跚的哪吒汽车带来了更大的生存压力。

多位车企一号位曾表示过，未来中国汽车市场主要玩家将会收缩，激进者认为将少于5家，保守者估计也在8-10家之间。在这一行业整合的大趋势下，资本实力和盈利能力将成为决定企业能否留在牌桌的核心。

2023年以来行业整合加速推进：一方面是哪吒、威马、高合、极越等车企陆续退出或重组，另一方面是吉利整合极氪、东风将风神、奕派、纳米三大品牌整合为东风奕派科技。这一趋势表明，哪吒当前的困境或许正是新能源汽车行业深度洗牌的序幕。

而对于像哪吒这一类新势力车企来说，大部分成立初期乃至到现如今，资本对其命运影响巨大，随着新能源汽车行业资本热潮减退，持续的烧钱模式或将面临难以为继的困境。这也正是为什么蔚来、小鹏、零跑等新势力车企将盈利能力作为关键指标的原因所在。

图片来源：哪吒汽车

就拿哪吒来说，曾经，也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2020年瞄准A级车市场，相继推出哪吒U和哪吒V两款车型，凭借这两款产品迅速打开C端市场，实现了从2020年1.5万辆到2022年15.2万辆销量的跨越式增长。然而随着小型车市场逐渐饱和，哪吒开始寻求品牌向上突破，却在此过程中遭遇战略失误。

与同样依靠小型车起家并寻求品牌升级的零跑汽车相比，再从现如今两家企业的现状来看，哪吒的选择显然错了。零跑从2021年开始聚焦家庭市场，陆续推出C系列车型；而哪吒彼时却选择布局相对小众的运动轿跑哪吒S和双门四座跑车哪吒GT。据接近哪吒汽车的相关人士透露，在GT车型的决策过程中出现了一言堂现象。

这种产品策略的直接结果是：2023年哪吒汽车销量降至12.7万辆，同比下降约16%；2024年更是大幅下滑至6.5万辆，同比减少近半。

概括哪吒一步步走向悬崖的原因，除开产品力节奏失误、管理混乱之外，IPO未果，难筹资金也是一大原因。

早在2020年，哪吒汽车就已经启动科创板上市申报工作，并计划2021年登陆科创板上市，但没了后续，2022年，哪吒汽车被爆计划赴港上市，这一布局最终也未能如愿。

销量下滑、IPO未果导致哪吒汽车财务压力进一步扩大。据哪吒汽车递交港交所的招股书显示，2021年至2023年间累计亏损达184亿元；三年毛利率分别为-34.4%、-22.5%、-14.9%；截止到2023年年底，哪吒汽车现金及现金等价物为28.4亿元，流动资产总值141亿元，但负债总额却超出这一数字约20亿元。

现如今，哪吒汽车来到重整的关键节点，重整成功或许有翻身的可能，细数哪吒汽车一步步滑向边缘的原因：产品策略失误、内部管理混乱、IPO屡次搁浅、持续亏损……这些都是血泪教训。好在哪吒手里依然有牌可打，下沉市场基础、成熟的品牌资产、40多万保有量以及海外市场资产等都可能成为哪吒成功翻盘的筹码。

但整体市场的现实也很残酷，比亚迪、吉利等巨头攻势猛烈，新势力头部品牌也已站稳脚跟。再加之行业洗牌加速，投资愈发谨慎，哪吒要想真正重回牌桌，除了产品战略要清晰，更得让资本市场重拾信心——这条路，注定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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